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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摘编

罗长远:中企出海的关键考题,是成为真正的“跨国公司”

来源: 日期:2026-04-27 阅读:

罗长远 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转自澎湃研究所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出海持续升温。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净零产业政策实验室(NZIPL)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自2022年以来,中国企业海外绿色制造项目快速扩张,累计承诺投资的高位估算已接近2500亿美元。光伏、电池、新能源汽车、绿氢等领域的海外建厂与产业链布局,正成为新一轮中国企业国际化最受瞩目的现象。


然而,如果仅将这场声势浩大的出海行为理解为应对贸易壁垒转移国内产能,显然过于单薄。在错综复杂的全球地缘与规则博弈中,跨越国界只是第一步。中国企业不仅面临着如何走出去的模式抉择,更面临着如何真正在东道国走进去(深度嵌入本地生态)、如何在长周期中走得稳(防范风险并守住核心优势)的巨大考验。


2026316日,澎湃城市报告专访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特聘教授罗长远。在他看来,在这一轮企业出海中,中国企业第一次较为集中地具备了以技术、制造、供应链和组织能力整体参与全球竞争的条件。这既是一轮产业的外延,也是一场重塑全球生产网络的能力检验。


我们追求的不是财富,而是财富的生产力。这句被他反复提及的判断,或许正是理解这一轮企业出海的关键“钥匙”。



「OLI框架下的新能源出海真相」


中国企业出海并非新鲜事。早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TCL就已赴越南、法国等地发展,美的、格力等家电品牌也早有海外布局。但在罗长远看来,这一轮企业出海之所以堪称现象级,关键不仅在于规模的爆发,更在于它给企业国际化理论的“OLI”框架添加了含金量十足的中国要素


具体而言,“O”所有权优势)体现在中国企业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等领域,已形成绝对的技术积累、成本优势,尤其是全产业链配套能力;“L”(区位优势)在于广大全球南方国家没有燃油车工业包袱,对高性价比的新能源及相关产品需求迫切,且具备劳动力与资源吸引力;最核心的变化则在于“I”(内部化优势)。由于多数东道国不具备成熟的电池与核心零部件配套,中国企业无法像过去家电出海那样在当地进行中间品采购,而是必须将供应链和组织能力打包带上,形成抱团出海


因此,这轮出海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在于其已从简单的品牌营销或组装外延,升级为技术、制造、供应链与管理体系的整体性全球布局。量级更大,介入更深,博弈也更复杂。


然而,这种自带锅碗瓢盆的出海模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飞地经济Enclave的隐忧。企业在海外落地产能,却与当地产业缺乏实质性链接,形成封闭性的内部循环,不可避免地引起当地受益有限的质疑。罗长远坦言:“这其实是跨国投资的必经阶段,当年外资初入中国时也曾经历过高度依赖母国采购的时期。”


只是如今,随着中国出海项目从单点试水走向动辄十亿美元的超级工厂园区集群,东道国开始越来越看重外资能否带来本地就业、技术溢出与本土供应链的升级。如果中国企业一味复制国内的封闭链条,项目规模越大,引发的政治摩擦与社会反弹往往越剧烈。


因此,罗长远对下一阶段抱团出海的判断是:“必须跨越‘封闭复制’,走向‘深度嵌入’。随着东道国配套能力的逐渐成长,中企须主动培育跨国产业网络,增强与当地建立深度链接的意识。这不仅是本土化经营的必然要求,也是企业践行ESG的核心命题。真正的一流跨国企业,不是简单地把工厂搬移海外,而是要将自身深度嵌入当地的产业、社会与治理生态之中。



「全球南方与三角投资成为重要落点」


当前,大批中国企业涌向东南亚、拉美和中东等地,借道第三国链接欧美市场。这种被称为三角投资的布局,究竟是短期绕道还是长期战略?罗长远指出,这并非只是应对壁垒的权宜之计,更是具备可持续性的战略重构。


这种模式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它在现实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三方共赢。对第三国而言,中企的入驻提升了其承接高端制造与嵌入全球供应链的能力;对中国企业而言,这开辟了对冲贸易风险的新出海通道;对发达国家而言,则提供了一条兼顾政治压力市场效率的折中路径,既降低了对中国供应链的直接依赖,又实质性地得益于中国制造的高性价比与成熟度。


罗长远用社交距离来形容这一新趋势。他指出,未来的全球化不太可能重返过去那种毫无分寸的深度嵌入,但也不会走向彻底脱钩。更现实的图景是,各方依然保持协作,但更加讲究边界感与安全意识,最终形成一种保持社交距离的新型跨国网络。


与此同时,在中国新能源及相关产业的海外投资中,很大一部分项目落地于全球南方和新兴市场,南南合作特征十分鲜明。谈及中国企业为何往往更能在全球南方下沉扎根,罗长远提出,许多中国企业本就是在不完备的市场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对于法治不健全、基础设施薄弱、中间品供给不足、合同不能有效执行等问题,具有一些发达国家企业所不具备的“免疫力”,更少出现水土不服


罗长远将其称为一种特殊的后发优势,因为经历过不完备,所以更懂得如何处理不完备。中国企业在全球南方的核心竞争力,不仅仅是极致的价格优势,更是一种在复杂、波动环境中持续运营的能力运用和塑造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全球南方是毫无阻碍的低门槛乐园。无论是印尼的资源出口禁令,还是越南、泰国日益严苛的本地化率要求,都在不断抬高企业出海的门槛。对此,罗长远强调:“万变不离其宗,中国企业必须牢牢守住核心技术与生产率优势,形成不可替代的硬核实力,才能在全球竞争中牢牢掌握谈判筹码。”



「出海越热,越要守住三条战略底线」


罗长远直言,当前外界对企业出海的讨论过多聚焦于规模与速度,却往往忽视了更底层的战略考量。因此,他为出海企业归纳了三条必须坚守的“战略底线”。


第一条底线:防范产业空心化


出海最大的风险,在于把国内的产业链掏空。美国在国际化进程中因产能过度外迁而催生铁锈地带,便是前车之鉴。罗长远指出,中国必须守住制造业占比基本稳定的底线。他肯定德国对工业基础的坚守,并引用德国经济学家李斯特的名言来点透本质:我们追求的不是财富,而是财富的生产力。出海的根基是“O优势(所有权优势),出海的终极目的是反哺并持续强化国内的核心主链,而不能走向自我削弱。


第二条底线:筑牢技术防火墙


当年大众汽车初入中国,带来的是在德国已经过时的桑塔纳,这一历史细节为今天的中国企业提供了清醒参照。罗长远认为,技术出海必须循序渐进。优势巨大的领域可以适度输出,而差距较小的赛道,应优先转移相对成熟的产能,将战略性、硬核的底层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手握硬通货的中国企业更要走在知识产权保护的前列,对契约约定之外的技术分享请求,不轻易和盲目妥协


第三条防线:注重ESG但避免大跃进


ESG是跨国经营的标配,企业必须把握一些不可逾越的红线,包括童工、强迫劳动、环境破坏等。中国人均GDP已近1.4万美元,我们的企业必须更严肃和更敏锐地看待这些课题。不过,罗长远也强调,ESG也须与中国和东道国的发展阶段相适应。欧洲经济如今表现乏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在福利社会和ESG上跑得过快,这是一个教训。在以发展优先为现实逻辑的全球南方,不顾实际拔高ESG标准,往往会适得其反。



「政府不做补贴者,而要成为出海搭桥人”」


如果说企业端的真正课题,是从跨国建厂者变成全球网络经营者,那么政策端最该补的课,就是从过去的审批和鼓励,转向全链条的服务与支撑。在罗长远看来,“政府不能替企业下注,不能用补贴把企业推向一窝蜂式的出海。真正该做的,是提供企业单靠自己做不出来、但没有这些又走不稳的制度型公共产品。”


其一,打通信息孤岛,赋能高质量抱团出海政府部门掌握着最系统性的产业链与供应链数据,若在合规前提下将其转化为公共服务,将极大降低企业跨国搜寻的试错成本,引导上下游默契协同,避免盲目的一窝蜂式扎堆。


其二,超越规模执念,将规则谈判放在优先位置。罗长远判断,当前不应再执迷于贸易额与投资额的短期增长。政府更紧迫的任务,是加快推进高水平的双边与多边投资贸易协定谈判,用稳定的制度框架为出海企业护航。这种看似的规则塑造,比促成单个项目落地更具长远价值。


其三,构建类似日本JETRO的出海专业服务中枢。企业目前缺的不是鼓励出海的口号,而是集国别法律、市场调查、政企对接到风险预警于一体的实操平台。对标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打造一个可查询、可比较、可操作的国家级出海智力支撑体系,是改善公共服务的一个参考。



「出海元年走出去到成为真正的跨国公司”」


专访临近尾声,罗长远抛出了一个颇具分量的判断:“当下,或许正是中国企业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化元年。”


这一判断绝非情绪性的盲目乐观,而是源于企业能力结构的底层蜕变。回顾日韩经济腾飞史,丰田、三星等巨头几乎同步崛起为世界级跨国公司。反观中国,过去虽有家电企业的大规模出海,也造就了世界级的制造与出口体量,但真正具备全球资源配置与创新能力的本土企业始终寥寥。在罗长远看来,早年的企业出海并未形成今日的现象级震撼,原因在于它们更多是传统制造能力的简单外延,而非技术、产业与组织能力的整体跃迁。


但今天,支撑跨国化布局的基础已经改写。罗长远特别指出,在最新的全球企业研发支出50强榜单中,华为、腾讯、阿里巴巴、比亚迪等中国企业赫然在列。这意味着,中国企业正从全球产业链的成本承担者,质变为新技术、新产业和新产品的规则塑造者。尤其在新能源及软硬件领域,中国企业走向全球,输出的已不再是过剩产能,而是研发能力、产品定义权与产业组织能力。这正是他将当下定义为国际化元年的底气所在。


这一元年的开启,恰逢外部宏观环境的剧烈震荡。罗长远将其置于三次全球冲击的坐标系中考量。从加入WTO后引发的中国冲击,到地缘冲突带来的俄罗斯冲击,再到当前贸易保护主义加剧下的美国冲击,在这个深度重组的周期里,西方阵营的步调并非铁板一块,全球产业链的既有路径也被打乱。然而,恰恰是这种撕裂与重构,为中国企业打开了一道难得的战略窗口。


站在此刻回望,无论是三角投资、抱团出海,还是务实推进ESG与寻求政策护航,这些看似散落的议题,最终都交汇于同一个底层命题——今天中国企业出海,绝非一次简单的产能地理迁徙,而是一场企业核心能力的全面升维。


短期来看,企业必须解答去哪建厂”“如何合规的生存考题。但放眼长远,真正的分水岭在于叩问自身,究竟要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是做一家依赖单一市场与成本套利的外向型制造商,还是蜕变为能同时调度技术、资本、供应链与本地生态的全球网络经营者?前者或许能蹭上一轮行业红利,而后者才能真正穿越地缘博弈、经济周期与全球规则重构的重重迷雾。


我们追求的不是财富,而是财富的生产力。罗长远反复提及的这句经济学名言,正是这轮出海的重要注脚。中国企业出海的根基是“O优势(所有权优势),也因此必须在全球布局中持续反哺国内的创新能力与产业根基,而非将其掏空。唯有守住这条底线,中国企业才能在全球供应链的长期角力中,将走出去的外延扩张,真正沉淀为走进去”“走得稳的全球化胜局。